以日为鉴：把失去的三十年
读成一本职业账本

书评用 1990 年银座俱乐部里的住专新人起笔。住专是当时专做住房金融的公司。三十年后，就业塾早上的口号没变，喊口号的人从二十多岁站成了四十多岁。分析师 Boden 用十余年材料，把这段日子写成《以日为鉴：衰退时代生存指南》。小小书虫的书评把它收成一句：这是一本普通人的职业错题本。

我按账本读，不按预言读。日本走过的是东亚第一个从增长社会滑进存量社会的完整周期：地产和股市的泡沫破裂，企业从追逐利润转成偿还负债，终身雇佣还在，新合同已经换了规则。书里反复出现的考公、教师、医生、学历、工科、医药、出海，都是同一套约束换了行业名字。

日本的比例、人数和金额，除另行注明外，都是 Boden 书中的记述，以及他引用的日本官方或媒体统计。我没有逐条回到原始报表。中国的数字在第一次出现时标明发布机构，链接收在文末。机制可以拿来对照。年份不能对表硬套。

01 保就业的账，记在两栏里

失业数字好看的时候，先看钱去了哪里，再看谁没有被写进「在职」。

书中写，泡沫破裂后的十年，失业率几乎始终在 5% 以下，最紧的时候短暂到 5.4%。这份成绩单只记录了还挂着工号的人。

资本被用来维持生存，工艺迭代就排到后面。书里举的是存储芯片：日企放慢设备投资之后，这一块在 1990 年代末的领先位置让给了韩国。不要读成整个半导体产业在同一年易主。东芝从书中所谓的「日本之光」走到后来的重组，是这条账上最显眼的名字。它后来的困境还有别的原因，不能全部算到 1990 年代少买了设备。

辜朝明后来把日本这段叫资产负债表衰退：企业和家庭的目标从利润最大化变成负债最小化，利率再低，也不愿借新钱扩张。这种衰退怎么形成、和外因内因以及普通周期怎么分，写在另一篇。Boden 写的是同一场衰退的就业切口。偿债优先，就会保住已经背着债的主体；数量调整，就会落在还没签合同的人身上。低失业率是结果的一种展示方式，它不证明代价为零。

书里还有几个更具体的切口。书中引《朝日新闻》1988 年的统计：东京地区一场面试的交通费平均超过 2000 日元，留下来吃饭的标准至少 1 万日元一位，否则企业会被看成失礼。水泥本该跟着地产收缩，书中却写全行业在三年里逆势增加了一千多万吨产能。终身雇佣加上交叉持股，让「让企业死掉」在当时很难被接受。窗边族因此成为说法：人已经做不出贡献，仍算这个家的人。书中写，山一证券 1997 年停业，前一年还在筹备成立一百年。银行职员在书里的叙述里，从 1980 年代很抢手的职业，变成 1990 年代裁员很多的职业之一。

02 谁先被写进成本

顺序由违约会不会先炸银行决定，不由口号决定。

这一代没有赶上终身雇佣的红利，却为它的解体付了款。书中引 NHK 后来的纪录片：努力的学生并没有做错什么，他们只是遇上了坏的时代。书中又引 2020 年的财政统计（书中写作大藏省；2001 年后这个部门的名字是财务省）：就业冰河期的大学毕业生，到很久以后仍是平均收入偏低的一群。

这句话解释起点，解释不了之后每一年。均值被时代拉低，分布还在。有人在坑底继续用增长年代的剧本打卡，有人改了行业、改了技能、改了城市。个人选择改得了自己在分布里的位置，改不了这一代的均值。把两件事说成一件事，要么变成「都是你不努力」，要么变成「努力全无意义」。两句都是把账做错。

书里用两部电视剧量过人心转折的速度。1991 年初还在播《东京爱情故事》，讲乡下青年到东京打拼。1996 年《悠长假期》在书中被称为收视到了三成，失业的年轻人被剧中台词安抚：什么都做不好的时候，就当上天给的长假。中间大约五年。团块次代——书中指 1970 年代第二次婴儿潮里的大约 1800 万人——学生时代看见腾飞，毕业撞上冰河。书中引厚生劳动省：他们 35 岁时的收入比泡沫期毕业生低约 25%，结婚率也更低。临时工制度还把账单交给了下一代。书中写，派遣员工平均年收入约 263 万日元，相对贫困线约 200 万日元；孩子更难负担私立大学的学费，祖父母的退休金一旦断掉，家庭收入会再下一层。

03 返乡岗位有到期日

人为创造的工作，寿命等于那笔投资还在拨付的时间。

城市失业上升之后，日本用乡村振兴把年轻人往外分流。书中引农林省的数：计划期间大约四百万人回到乡村，东京连续几年人口减少。决策层当时能列出的好处挤在一起：缓城市就业、拉地方投资、纠正泡沫期三大都市圈对资本的虹吸。1995 年前后，GDP 增速也确实被基建托回 2% 以上。

托起来的岗位，许多并不来自乡村自己的产业，而来自举债工程和银行愿意放给度假村的贷款。投资不停，岗位就在；投资一停，岗位按停止的速度消失。1998 年亚洲金融危机之后，钱被抽回去救城市里要倒的企业，靠贷款建起的度假村跟着银行一起出问题。1999 年地方债务总额到了书中所说的 180 万亿日元，约是十年前的三倍。

长野是这本书里最好用的标本。冬奥会吸引了超过一万亿日元的投资，国际奥委会的评价当时还是「小城市的机遇」。两年后制造业以三成的速度下滑，两百多家企业破产。机遇和诅咒是同一笔钱的两个记账日。

随后的平成大合并，书中写大约 3200 个市町村收到 1700 个左右，近一半基层机构消失。总务省公布的过程是同一量级：1999 年 3 月 31 日市町村 3232 个，2010 年 3 月 31 日 1727 个。乡村编制没了，人回流东京。回流的那几年，叠上的是金融机构破产之后的就业冰河期，不是合并令和银行倒闭发生在同一个月。2000 到 2003 年因此被叫作超级就业冰河期。书中引《日本经济新闻》2002 年的报道：有的返城者去做便利店。非一线出生、在东京靠零工生活的，后来被叫作漂流一族。

故乡和都市当时都靠同一类尚未到期的债。债还在滚的时候，两边都像有未来；停止续费的那天，两边一起显出价格。书里借用了一句通行的中文表述，归在茨威格名下：命运给你的礼物，其实早就标好了价格。原句对得准不准，不影响这个机制。

城市失业太高时，社会还会临时打开一种谁都能进的职业。书中写，2002 年日本放宽出租车准入，行业就业峰值约 34 万人，到 2009 年车辆数比 2002 年多了约两成，增速是此前冰河期的 1.8 倍。这口池子和便利店不是同一批人的去向。书里写返城的名牌大学生有人去做便利店；出租车接住的是更宽的城市失业。两口池子的共同点是：容量到顶之后，后来的人拿到的是拥挤价。

04 公务员、教师、医生，稳定都要问谁付款

泡沫期它们像人生失败组或清贵职业。收缩期它们暴露出同一个结构：需求叙事推高供给，支付能力跟不上。

到 2023 年，日本公务员的报录比降到大约 3 比 1，2012 到 2022 年进入霞关的东大毕业生少了六成——这是书里用来说明热潮退去的数字。教师熬过降薪和抑郁（书中写 2010 年约三成教师处在轻度抑郁），退休前后社会又喊教师荒，2024 年招聘再次突破 4 万人。周期对职业最冷的地方在这里：短缺回来时，上一批按扩张逻辑进来的人，已经不在入场的年龄。

所以「铁饭碗」这三个字要拆开。碗是一份按月到来的支付。铁不铁，取决于支付方的债、税和人口还能否继续按这个标准付。付得动的那些年，稳定是真的；付不动的那些年，稳定是尚未到期的幻觉。幻觉期间拿到的工资是真金白银，幻觉结束时的降薪和加班也是真的。两段都要记进职业账，不能只记前一段。

教师这条线，书里写得比工资更重。第三次婴儿潮是书中所引厚生省在 1980 年代的预期：1970 年代近 2000 万出生人口，会在 1990 年代再生下大约 1600 万孩子。预期落空，书中称 1990 年代实际出生比这个规划少了约 500 万。1989 年总和生育率 1.57，在日本称为「1.57 冲击」，和泡沫走到尽头几乎是同一年。此前社会仍相信每隔二三十年就会再来一波婴儿潮。书中的判断是：限制生育的政策因此多维持了十年，教育系统先按错误的人口表招人，再按后来的人口表裁支出。缩编之后，正式教师动不了，新增岗位改成一年一签的临时教师；行政事务摊进教学考核，周工时从约 50 小时拉到约 62 小时。书中把 62 小时写成越过了当时所说的过劳线。官方认定过劳的标准比这更细，这里只保留书里的对照。校园失控、家长投诉被算成老师的管理失败。书中写，经济问题最后砸在了最容易被指认的职业上。

05 学历贬值，贬的是购买力

文凭里的知识不一定变少。变少的是它在岗位市场上能换到的位置。

学历社会有一个安静的前提：经济在扩张，大学生供给追得上、又没有淹没岗位。前提翻过来，文凭就从信号变成拥挤的货币。书中称，日本 1990 年代大学毕业生比 1980 年代多出大约四成，正面撞上就业冰河期。同类的撞车不限于东亚。美国 1970 年代，婴儿潮大学生也碰上过经济停滞。那里的制度细节不同，这里只说明供给过剩会压低文凭的交换价值。

1991 年的「研究院倍增计划」是另一次用扩招换时间。它同时押了一注：科学立国会在十年后消化这些硕士和博士。硕士招生提前超额完成，私立硕士点从大约 170 家增到 290 家，师生比变差。战略没有接住这批人。博士就业率连续多年低于六成。书中写，16.8 万临时教师里约 73% 在 35 岁以下，不少是硕博，年收入落在 200 万日元附近，也就是当时的相对贫困线一带。

扩招在当时是理性的拖延：那年若把考研的人全部赶去求职，市场接不住。拖延的利息由后来毕业的人支付。2018 年文部科学省回顾科研衰退时，才把 1990 年代初对复苏的乐观，写成应当检讨的一条。检讨到来时，当事人的前半生已经过去。

《一碗阳春面》的流传，书的后记写得很具体：1980 年代它被当作清贫坚韧的样本；1997 年三星副会长尹钟龙在亚洲金融危机中把它读给约 4.5 万名员工；2004 年李健熙又组织员工学过一遍。小说结尾，两个孩子一个做医生，一个进银行。书评还写到它曾在国会被朗读。1990 年代的日本年轻人把它叫作骗人的都市童话。书中引论坛留言：我们才是那碗永远续不上面汤的面。1989 年经《读者》转载进入中文世界，书中称后来还入选过中学课文。同一时期，书中写青年自杀率从 1997 年往上走，到 2003 年将近翻了三倍。自杀有很多原因，不能收成「都是故事害的」。能说的只有一层：回报断开以后，再要求人证明自己没有偷懒，压力会再加一层。

06 理工科没有背叛，制造业内部分化了

「都去学工科」把一个产业说成了一种命运。命运从第一份工作的细分行业就开始分叉。

1992 年社会上有一句听起来很稳的话：日本以工业立国，下行不影响理工科，文科才危险。这句话错在主语。制造业不是一个雇主。

留在本土的人，加班变成不敢辞职的理性。书里对比：日本工程师每周加班约 10.7 小时，同期美国约 0.7 小时；把加班算进去，平均时薪大约是美国同行的四成。房贷使离职的代价高到不值得算。内卷在这里不是性格缺陷，是资产负债表不允许你走。

书中以日本大学毕业生的去向为例：1990 年约 9 万人在制造业，2003 年不足 5 万，跌幅在各去向里最大。这是各校去向的合计，不是一所学校的校友数。2005 年前后，书中称公立大学文科生的就业率开始在一些年份反超理科（08 节再谈）。行业没有永远的热门，只有你进场时它处在周期的哪一段、产业链的哪一截。

「选择大于努力」若读成「努力无用」，就又把账做错了。选择决定你站在高端还是中低端、内需还是外需；努力决定你在那个细分里能不能留下、能不能跳到相邻的细分。前一个量级通常更大。后一个量级仍然是你唯一每天能动手的部分。

07 医药业证明：虚假繁荣要先死，真价格才回得来

无差别压价会把创新和仿制一起按扁。分开定价之后，行业才从废墟里长回来。

1980 年代的日本医药业俯视过全球。书中的数字是：每年新药产出一度占全世界约 29%，仅次于美国。患者少自费，医生有动力开高价药，财政给补贴。多方都舒服的结构，有一个名字后来很刺耳：药渍，药多到可以当饭。

泡沫破裂后，医保赤字逼出「医疗费亡国论」。患者自费不能大涨，否则失业潮里会成片因病返贫；医院已经被老年患者压着，运营费也难砍。买方是医保，定价权在厚生省。于是刀落在药上。梯次降价不问研发成本，1990 年代药品平均价格被砍掉大约 45%。全行业利润率一度掉到和普通制造差不多，创新药企业也剩不到 10%。全球正从化学药走向生物药，日本的研发开支却在收缩。

更糟的是创新的空转。书中称，Me-too（跟着已有靶点做小改）占每年新药产出约 45%，其中约六成在临床上并没有明显改善预后。1996 年这类药吃掉全行业大约七成研发开支，真正原创药的创新溢价最高大约 20%，覆盖不了投入。中间还有质量丑闻，以及患者对本土药的不信任。

复兴从 2002 年的分层定价开始。创新药的价格被允许回到它的临床价值，仿制药走另一条替代轨道。书中写，此后前十大药企的年均研发从约 3 亿美元加到约 10 亿美元，创新药企利润率回到 15% 以上，头部超过 20%；仿制药替代率到了 85%；生物药的全球占比从 2000 年的不足 3% 升到 2023 年的约 14%。书中对比的老龄化率是从约 12% 升到约 30%，不是翻了好几倍；医疗支出占 GDP 从 5.5% 升到 9% 左右。

复兴在书里是一串动作，不是一句「支持创新」。2003 年前后，仿制药不再低价互踩，改成同价：同一适应证都按原研大约六成的价格卖。企业不能靠更便宜活下来，只能靠剂型、依从性和质量。质量出问题，医院会换另一家，这种替换比一轮轮检查更狠。接着，政策只扶持三类：巨型药企、真做研发的药企、家庭常备药。中小仿制和做不动创新的企业当时占一半以上。到 2010 年，药企数量减少约七成；从业者从大约 21 万降到大约 14 万，四年少了三成五。出清是裁员。2006 年才把药剂师抬成「第二医生」：学制从四年改到六年，审方、建档，用固定药店把慢病和老人留在社区，把大医院的床还给急症。2004 年开始的 DPC 按住院天数奖罚，住得越久，医院拿得越少。平均住院日降下来，财政被保住；再入院和并发症也升过。书里把它收成医疗的不可能三角：便宜、快、好，只能留两样。日本留了便宜和快。2020 年疫情里医院缺少冗余，被书当成这套效率的回声——平时省下的空床，黑天鹅来时是缺口。

08 出海是增量的一种，不是逃生口的浪漫版

Boden 把 2024 年叫作中国全民出海的元年。类比能用的是收入结构，不能用的是你出去之后站在链条的哪一截。

书里的日本侧很清楚：1993 年上市公司本土收入负增长，海外收入连创新高，境内外增速差大约 15 个百分点，1994 年出海成为企业的主策略。中小企业后来占到日本海外市场大约七成。嵌进当地供应链的，下游品牌换了还能活；只挂在一个品牌上的，品牌一走，订单就没。

他拿 2024 年上半年的中国对照：海外收入增速到了十余年里的高位，国内收入十年里第一次负增长，增速差接近当年日本的阈值。领英对 2026 年海外岗位的预测、新能源车海外岗位的高增长、复合型人才的缺口、年轻人比中年人更高的出海意愿，都写在后三章里。

书把制造业出海写成一个有钟点的过程。1994 到 2004 年是黄金十年，主力是把产能放到海外，同时抓住廉价劳动力和当地市场。结束的标志很具体：2005 年，日本对外投资里非制造业的比重第一次超过制造业，东芝、松下的海外利润开始掉。出海本身会把当地供应链养大，大约十年后形成替代。海信、海尔后来吃掉日本家电的份额，被他写成这口钟的例子。所以他把中国制造业出海也画成十年，从 2024 到 2034，而不是画成一条永久的增长线。纯拼产能的环节，时钟走得更快；品牌和关键零件走得慢一些。

这十年里真正做大的，书里归成三类。一类是消费降级，典型是优衣库。一类是隐形冠军，典型是基恩士这种在全球某个零件上占到一成以上份额的公司；书中写 2014 年日本有 107 家，2021 年到了 220 家，仅次于德国和美国。这是书的口径，不是赫尔曼·西蒙那套隐形冠军名录的逐家核对。一类是抢海外订单的非制造业。冰河期里，这三类构成所谓出海暖流：公司还在长，门槛没被抬到金融业那种高度，后来上市又造出一批普通人的资产。泡沫期薪酬的顶层几乎全是金融和地产。2000 年之后的榜单换成工业、医疗、消费，以及能出海的服务。考公报录比从书中所写的超过 30 比 1，降到后来的大约 3 比 1。退烧的原因见第 4 节：工资和加班变了，旁边的岗位也多了。不要收成「因为有人出海，所以没人考公」。

还有一条常被跳过的路径。在广场协议和美日贸易摩擦之后，日本大企业把生产放进海外子公司。书中引 2002 年经济产业省的统计，超过八成出海企业采用这种独立子公司。子公司在当地养供应链，日本的中小企业和辞职出来的工程师去做配套。下游品牌后来被本地企业换掉，零件厂还在，因为供日本品牌和供本地品牌是同一类订单。书把 2018 年之后中国企业在海外设子公司、2023 年之后更强调供应链留在当地、以及为了进入北美市场而增加的墨西哥投资，看成同一幕。他在东南亚看到的，是这些国家对已经在中国卷过一轮的工程师的需求。1990 年代来华的日本技术人员，吃到的就是这种「当地还不会、你已经会」的差。

文化出海排在制造黄金十年的末尾，不是用来替代工厂的。2005 年前后，书中称公立大学文科生的就业率开始在一些年份反超理科，动漫等产品把一部分岗位拉向营销和内容。书里把它写成当时的大产业。这个说法的统计口径很宽，本文不采用「占 GDP 一成」这类数字。能留下的前提是：东西已经卖到海外，故事和设计才有溢价。产品还没出去的时候，文科就业热是另一件事。

09 中国停在书的哪一章

同一套约束，章节对不齐。对错章，比情绪更耽误事。

表上每一行都是「像」，不是「会按年份重演」。中国和 1990 年的日本还有三处不能并成一张日历。

产业位置不同。日本破裂的时候，不少制造业已经站在技术前沿，失去的是领先。中国有的环节还在爬坡，有的已经是全球产能的天花板。爬坡的环节，订单和工艺还在长，难处是人挤；到顶的环节，价格已经打穿，再努力也只是在分更薄的利润。两种都叫内卷，账不是一本。

出清的约束不同。日本家庭和企业可以一起转向还债，政府用财政去顶需求，书中所列十大行的招牌后来都重组了。中国的地方债、土地出让和银行信用绑在一起。到目前为止，大型银行没有走那条改名消失的路。以后会不会，本文不预测。就业调整因此更常写成「人还没进入正式合同」，而不是「在职者成批失业」。城镇调查失业率只算正在找工作的人，考研、考公和在家待着的人，很多不在这本账上。

变老的时点不同。日本是先富后老。中国是出生数先掉到 800 万以下，人均收入还在往上走。教师编制和医保的支付压力，因此可能来得更早。更早的意思是：扩招和铁饭碗的故事，还没讲完，人口表已经翻篇了。

表里的中国数字，出处见文末。日本一侧仍是 Boden 书中的账。每一行都是章节上的相似，不是预测。

10 四个位置，四种过法

刚毕业的人缺第一份正式合同。干了三五年的人往往还挪得动。干了十多年的人多半已经按月在还债。在不少家庭里，退休金是少数还按月到账的收入。

日本冰河期把这四个位置写成了四种结局。同一句「熬过去」落在不同年资上，做的事完全不同。下面每条只写这个位置做得到的事。

四个位置花的常常是同一笔钱。毕业生的空窗，由父母的退休金和中年人的房子供着。三笔一起押进考公、再读一个学位，或再买一套房子，这个家就只剩一个风险。衰退期还过得去的人家，通常有一个人的收入来自支付方还没改规则的地方，另一个人已经把固定开支按下降以后的收入重写过一遍。

11 还能改的，只有自己那一栏

时代的错和自己的错要分开记。分开之后，才知道力气往哪使。

1. 先认出自己停在书的哪一章。国考大约 98 比 1，对应的是书中日本 1995 年那种报考发热，不是 2023 年大约 3 比 1 的退烧。幼儿园和小学对着 792 万新生儿，对应的是婴儿潮落空之后的学生数；高中的波峰还在后面。集采正在降价，对应的是医药寒冬的前半本，复兴写在定价分开、企业出清之后。
2. 看到「稳定」，先找支付方。公务员看债和基建还拨不拨，教师看生育和财政，医生看医保规则，工程师看下游是出口升级还是被替代。支付方的名字，比职业的社会名声更早到期。
3. 把政策性扩招当成期权，不当成资产。考研、考公、返乡项目、为婴儿潮准备的师范编，都是用时间换一个稍后的市场。期权有到期日。到期时市场若仍没有岗位，学历和项目经历不会自动变成资产。
4. 选细分，不选大词。「制造业」「计算机」「医疗」「体制内」内部的方差，常常大于这些词彼此之间的方差。两个工科同学的差距，可以从第一家雇主所在的环节算起。
5. 延缓就业之前，写下你在赌什么。日本政府赌的是衰退暂时、科学立国会接住毕业生。赌对了，扩招是缓冲；赌错了，扩招是把人集中送到更差的年份毕业。个人考研和考公是同一结构的缩小版。
6. 手艺要能带走。语言、能独立交付的技能、对一个细分供需的判断，换城市、换雇主、换国家都还在。年功、内部关系和只在一家公司认的头衔，停在那家公司还活着、还认你的时候。
7. 接受均值，然后去挪自己的位置。冰河期毕业生的平均收入低，是统计。统计不禁止你比均值好，也不保证你努力了就回到上一代的均值。改善分布里的位置，是个人能做的上限；把整代人的均值骂回来或鸡汤回来，是做不到的事。

Boden 在前言里希望读者在不确定里找到确定，并耐心做难且正确的事。他用罗曼·罗兰收束全书：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，就是看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它。我把「热爱」读成一个更窄的动作——继续做那些能改自己这一栏的事，并且知道它可能只改善你自己的分布。